顾锦朝赶到顾德昭的房间时,纪氏已经在了。她坐在床边的绣墩上,双手握着丈夫的手,眼泪无声地滑落,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她没有擦,也擦不干,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都止不住。
太医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烛台,烛火映着顾德昭苍白的脸。那张脸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,薄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。只有那双眼睛——虽然闭着,但太医说他已经有了知觉。
顾锦贤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他的书包还背在肩上,从书院赶回来时一路跑着,额头上全是汗,衣领湿了一大片。他站在门框外面,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,看到父亲躺在床上,母亲在哭,姐姐站在床边。他的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顾锦朝走过去,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但比前两天暖了一些。她的手比他小很多,将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,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着。
“父亲,我是锦朝。您的女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顾德昭的眼皮动了动。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他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眼睛浑浊、茫然、没有焦距,像是一潭被搅浑的水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转过头,看向顾锦朝。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辨认一张陌生的面孔。
“你……是谁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嗓子。
顾锦朝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但她没有松开,依然握着他的手。
“父亲,我是锦朝。您的女儿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顾德昭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不像是想起了什么,也不像是想要想起什么。只是看着,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看着这个世界,一切都是陌生的,一切都是新的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,连涟漪都没有。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,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。
纪氏捂住嘴,哭得不能自已。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像一棵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老树,随时都会倒下。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,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。她想说“你记得我,我是你妻子”,想说“我们成亲二十年了”,想说“你忘了谁都不能忘了我”。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每一个字都卡在嗓子眼里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顾锦贤站在门口,看着母亲哭成那样,看着姐姐握着父亲的手一动不动。他看着姐姐的背影,忽然觉得姐姐好瘦,好单薄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。但她没有倒,她站得很稳,像一棵在暴风雪中站了很久的小树。枝干被吹弯过,但根还在。那些被吹弯的枝干总有一天会弹回来,会重新伸向天空。
太医轻轻咳嗽了一声,打破了屋中凝重的安静。“三夫人,这是头部受创后的常见症状。顾老爷的记忆可能会恢复,也可能永远不会恢复。臣见过类似的病例,有人在几天后就恢复了记忆,有人过了几个月才慢慢想起来,也有人……一辈子都没有想起来。”他的声音越说越低。
顾锦朝坐在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。窗外天色灰蒙蒙的,厚厚的云层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,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画面——父亲站在正堂,面色铁青,指着她的鼻子骂“你这个不孝女,滚出顾家,永远不要再回来”。她被两个婆子架着拖出了大门,扔在台阶下,膝盖磕在青石路面上,磕破了皮。她跪在那里,看着大门在面前关上,听着门闩落下的声音,像是棺材盖被合上。
那世的她,到死都没能得到父亲的一句道歉。她以为这一世可以重来,以为父亲走出了宋姨娘的阴影,以为他们可以像正常的父女一样相处。但老天爷又跟她开了一个玩笑——父亲醒来了,但他不记得她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父亲苍白的脸。他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而均匀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的梦。
“太医,我父亲的记忆,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助恢复?”她抬起头,看着太医。
太医沉吟了片刻。“可以试着跟顾老爷说一些过去的事,拿出他熟悉的东西给他看,带他去他常去的地方走走。这些刺激有助于激活他的记忆。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不能急。急了对他的身体不好。”
顾锦朝点了点头。她能等。
她走出房间,站在廊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院子里老槐树的清香。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,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她没有哭,她不能哭。父亲倒下了,母亲撑不住,弟弟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