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跪在地上,女人瘫在男人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,声音已经哑了,却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嚎啕。
男人紧紧搂着妻子,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,但他咬着牙,没哭出声,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颤。
旁边站着三个民警,都是年轻人,手里拿着矿泉水,一脸无措。
其中一个想上前去扶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,转头看向同事,眼神里全是求助。
江源站在五六米外,停下了脚步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。
前世在部委带队办案,每次破获拐卖案,找到被拐儿童,通知家属来认领的时候,几乎都是这样的场景。
但见过再多,每一次亲眼看见,心里还是会揪着疼。
这不是简单的财产损失,不是被偷了钱包、丢了自行车。
丢孩子这件事,从发生的那一刻起,就把一个家庭拖进了无边的黑暗里。
每一天,每一个小时,每一分钟,这些父母都在受折磨。
很多丢了孩子的父母,后半生注定是要定格在灰白色里,他们虽然活着,但只是活着,往后的每一天笑容是挤出来的,日子是熬过去的。
江源看着那对跪在地上的夫妇,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1997年刑法修订后,对拐卖妇女儿童罪的处罚确实加重了。
但再怎么加重,还是和命案没法比的。
江源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刑法专家们的论战。
有的教授在电视上拍桌子,说对人贩子就应该抓到就枪毙,有一个毙一个,看谁还敢干这伤天害理的勾当。
也有学者忧心忡忡地撰文,说刑罚过重可能会导致另一个极端,那些人贩子一旦被抓就是死路,很可能在被围捕时狗急跳墙,伤害孩子。
江源不是刑法教授,他没资格也不愿参加这种辩驳。
他只是一个警察,一个痕检。他能做的,就是尽最大努力,多破几起案子,多抓几个人贩子,多帮几个家庭把孩子找回来。
仅此而已
仅此而已。
那对夫妇哭了一会儿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不是不哭了。是哭累了没力气了。
男人抹了把脸,撑着地面站起来,然后,男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转过身,面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年轻民警,“扑通”一声又跪下了,接着就磕头。
女人愣了一下,也跟着跪下来,夫妻俩并排跪着,朝着民警一下一下地磕。
“使不得!大哥大姐,快起来!”年轻民警慌了,赶紧去拉。
但男人死活不起来,他抬起头,额头上已经沾了土,眼睛红肿着,声音嘶哑:“警察同志……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”
他不知道这些警察里谁的功劳最大,也不知道具体是谁找到了他的孩子。
他只知道,是这些穿警服的人,把他儿子从地狱里捞了出来。
所以他看到警察就跪,就磕头。
旁边另外两个民警也赶紧上前,三个人一起拉,场面一时僵住了。
就在这时,周长江从人群外快步走了进来。
他手里还拿着对讲机,一看这情景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干什么呢这是!”
三个年轻民警像是看到了救星,其中一个赶紧解释:“周局,我们劝了,拉不起来……”
周长江把对讲机往那个民警怀里一塞,径直走到那对夫妻面前。
他没有去拉,而是蹲了下来,蹲到和跪着的夫妻差不多的高度。
“大哥,大姐。”周长江的声音很平和,甚至可以说温柔,“我懂,我都懂。”
“孩子丢了这些天,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,我能想象。”周长江继续说,“现在孩子找到了,你们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能落地了,是不是?”
女人“哇”一声又哭了出来,使劲点头。
“所以啊,先起来,咱们先去看孩子。”周长江做了一个搀扶的动作。
“孩子在卫生院呢,医生给检查过了,身体没啥大问题,就是受了点惊吓,营养有点跟不上了。”
这话比什么都管用。
男人眼眶又红了,他握住周长江的手,借着力站了起来。
妻子也跟着站起来,腿还软着,趔趄了一下,被旁边的民警扶住了。
“孩子在哪儿?我……我们能去看吗?”男人声音颤抖着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