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启动后,我把头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熟悉的城市,熟悉的街道,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薄纱。
橱窗里的模特在微笑,路上的情侣在牵手,老太太在遛狗——他们都活在正常的世界里,而我,已经被剥离出去了。
妻子现在在哪里?
这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,伴随着无数可怕的想象。
她和白如祥在一起吗?
在某个酒店房间里?
在某个别墅里?
她是不是正跪在那个男人面前,用我无法想象的方式乞求他撤案?
她的嘴唇是不是正含着什么东西,她的乳房是不是正被什么人的手握着,她的双腿是不是正为谁分开——
我想起看守所里那个醉驾男人哭喊的声音。
“老婆我错了……”
现在的我,连说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。因为我错的不是一件事,而是一切。从开始到现在,每一步都是错。
二十分钟后,出租车停在了市三中门口。
正是下午第一节课的时间,校园里很安静。我走进校门时,门卫大爷从窗口探出头:“李老师?您这几天……”
“有点事。”我简短地回答,没有停下脚步。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教学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。
我快步穿过操场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,那回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来回震荡,像是有人在嘲笑我。
经过高三(3)班教室时,我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——学生们正在上课,讲台上站着代课老师,是我没见过的生面孔。
妻子不在。
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,用力一捏。
我加快脚步,朝行政楼走去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,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刑场。
经过教师办公室时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几位老师的低声交谈。
“……真的辞职了?”
“说是身体原因,但谁信啊……”
“何老师也请了长病假,这夫妻俩……”
我推门的手停在半空。
辞职?长病假?
我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进去像是吸进了玻璃渣,扎得肺叶生疼。我推开了办公室的门。
交谈声戛然而止。
办公室里坐着三位老师,都是熟面孔——语文组的王老师,英语组的张老师,还有体育组的刘教练。
他们看到我,表情都变得有些尴尬,那是一种混合着同情、好奇和避之不及的复杂表情。
“李老师……”王老师率先开口,声音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吓到什么,“你……没事了?”
“嗯。”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,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。
我用手指划过桌面,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,那灰尘像是时间的尘埃,堆积在我缺席的这几天里。
“你们刚才说,白校长辞职了?”
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。那眼神里有东西在流动,像是知道什么秘密却不敢说。
最后还是刘教练开口,他是个直性子:“是啊,前天的事。校长办公室发的通知,说白校长因个人身体原因辞职,工作由副校长暂代。”
“何老师呢?”我的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沙漠里快要枯死的植物发出的声音。
“何老师请了长病假。”张老师小心翼翼地说,她是个细心的女人,此刻正观察着我的表情,“说是需要休养一段时间。李老师,你不知道吗?”
我不知道。
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的妻子请了长病假,而我这个丈夫是从同事口中得知的。这个事实像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我脸上。
“她……有没有说是什么病?”我问。我明知道答案,却还是问了,像是自虐。
张老师摇摇头:“没说。就是交了个假条,然后就……没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假条是白校长代交的。”
白校长代交的。
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进我的太阳穴。
我站在那里,感觉周围的空气正在一点点被抽走。
办公室里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,每一声都敲在我的神经上,那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最后变成轰鸣。
“他们……”王老师欲言又止,“李老师,你和白校长之间是不是……有什么误会?”
误会?
我几乎要笑出来。那笑声卡在喉咙里,变成一种古怪的哽咽。
那不是误会。那是精心策划的陷阱,是步步为营的掠夺,是把我妻子从我身边一点点偷走的犯罪。而我,是那个亲手递上钥匙的帮凶。
但我什么也没说。只是摇了摇头,转身离开了办公室。我的脚步很稳,稳得不像我自己。我知道,一旦我开始摇晃,就会彻底倒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