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娘
要找一个懂暗路、又知道什么话不该问的人,正规镖局里通常找不到。
我以前听过「翠娘」这个名字,却没有真正见过本人,只知道她替人找路、找货、找失踪的人,也替一些不方便留下名字的人传话;她不属哪个门派,生意却能从城里做到山道,再从明面上的商号钻进谁都不承认存在的地下路网。这种人能活得久,靠的从来不是知道得最多,而是很清楚哪些东西知道以后也该装作不知道。
柳家没有她的门路,苏芷琳也没走过这条线,所以最后还是我带着两人出了门。
翠娘不住青楼,也不开赌坊。
她人在城西一间不起眼的香料铺后院。
前铺卖的是胭脂、香粉与南来的香料,掌柜是一个耳背老人,我说要买「能走山路、不沾鞋底的香」,老人连眼皮都没抬,只往后门指了一下。
柳映棠看我一眼。
「这算什么暗号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你还说?」
「五年前听人用过。」
苏芷琳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「你这条命能活到现在,确实有点运气。」
后院比前铺安静,廊下挂着几串晒干的香草,一个女人正侧坐在竹榻上翻帐。
她抬眼时,我第一个注意到的是眼睛。
桃花眼。
不像夏青鸾那种藏着分寸的凤眼,也不像苏芷琳一眼就能看出正在算什么,那双眼天生便像带着笑,哪怕一句话都没说,也让人觉得她似乎早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。
黑髮只鬆鬆绾在脑后,几缕垂在肩侧,衣裳并不暴露,只是料子贴身,坐着时仍能看出肩腰比例极好,胸部曲线也比普通女子丰满得多。
她先看我。
再看苏芷琳。
最后在柳映棠腰间那柄短刀上停了一瞬。
「三个人。」
她把帐册合上:「我这里的茶很贵。」
「我们不喝茶。」
「那更贵。」
果然。
我把一小锭银子放上桌。
她没有拿。
「买什么?」
我坐到对面,将冯牌压在掌下,只露出一小截铜边。
翠娘唇角那点笑意没有变,眼神却明显停了一瞬。
有用。
我把牌整块推过去。
她没有立刻碰,反而先看门窗,再伸手把桌边一只小香炉挪到牌旁,藉着细烟与光线看了很久。
最后才用两指夹起。
正面回纹。
背后一个冯字。
「哪捡的?」
「这句不在价钱里。」
她笑了。
「看来不是捡的。」
苏芷琳坐在旁边,从头到尾没有插话。
柳映棠则直接得多:「认不认得?」
翠娘看她一眼。
「柳家的人?」
柳映棠眉头微皱。
「妳认识我?」
「我认得妳腰上那柄柳家短刀,不代表认识妳。」
半真半假。
这女人说话大概一直都是这样。
她把冯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才终于放回桌上。
「这不是身分牌。」
我眼神微动。
「那是什么?」
「验牌。」
她伸指轻敲铜面:「以前走一些不能上帐的货,不是每一站都知道前面是谁、后面又是谁,所以不能靠名字认人,只认牌。货到了,牌对得上,才放下一段。」
苏芷琳立即看向我。
这正好和我们先前猜的「交接」靠上。
但翠娘很快补了一句。
「别急着高兴,我只说这类东西是验牌,没说你这块一定走过哪批货。」
很好。
我喜欢跟这种人谈。
至少她知道证据跟故事是两回事。
我指了指背面的字。
「冯呢?」
翠娘用指甲刮过那个字。
「不是持牌人的名字。」
「确定?」
「至少这种牌不是这样用。」
她把牌立在桌面:「背面刻的是哪一家、哪一条线,或者哪个出牌的主家,各地规矩不完全一样。有人拿着冯牌,不代表那人姓冯,更不代表他就是你们想找的什么『冯先生』。」
柳映棠的眼神一下变了。
这个推断我们早就有过,只是以前终究只是自己猜,如今第一次从真正懂地下路的人嘴里得到印证。
冯牌指向的,是一套地下交接规矩。
不是某一个人的身分。
我没有追问冯先生,直接拿出昨夜抄下来的路。
青峡。
石门亭。
千山。
灰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