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图上,蓝草镇只剩下两公里了。现在是下午点多钟,离天黑还早,但阴云完全遮蔽住了阳光,仿佛世界末日。
土路终于变为水泥路,蓝草镇到了。然而因为暴雨,镇上现在是停电状态。
黎宝将车停在山草人家酒店门口,这是蓝草镇最大的酒店。蓝草镇周围没有什么景点,酒店有很多空房。前台有电,说是柴油电机正在电。黎宝办理入住,秦应将车里部分备用物品搬了下来。
前台说:“你们是来办事的吗?哎,柴油电机支撑不了整个酒店,今晚可能没有电供应,水也是冷水,不好意思啊。”
“没事。”黎宝也不在意这些了,怪他和秦应出前不看天气预报,现在能找到个落脚地都不错了。
酒店的客房十分陈旧,有股味儿,只能将就。秦应摸黑看了看卫生间的情况,住得久的话够呛。
雨越来越大了,站在窗边都看不清外面的街道。两人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看着彼此。
黎宝说:“你非要来。”
秦应说:“你也没说不来。”
就这么互相指责。
阴云里掠过一道闪电,黎宝揉了下肚子。秦应说:“饿了?”
黎宝立即否认,“是打雷的声音。”
秦应笑起来,“我去要点热水泡面。”
前台围着不少客人,都是来要热水的,秦应等得有点久,听他们聊这场暴雨。
因为地势和位置,蓝草镇和周边的几个村子经常在夏天遭遇塌方,大家都习惯了,上个月下暴雨,还淹了个村子,人营救出去,最近好像又回来了。
但也有上了年纪的人忧心忡忡,说今天这雨不常见,感觉看不到下完的希望,这要一直下下去,那怎么得了?
秦应来到酒店门口,看见部队的车一辆辆经过,对面还有列队的战士,应该是要去乡村抢险救人了。蓝草镇倒是不那么容易出现洪水,镇里就成了临时指挥处。
秦应对暴雨灾害没有太多真实的感受,下再大的雨,秋犁市区都不可能有什么的影响。有一年连续下了很多天的雨,江水疯长,人们还去江边看涨水,秦应也去了,那会儿只觉得新奇,平时不那么宽阔的江水突然变得波澜壮阔。
电视里在报道山区乡镇因为暴雨而遭受洪水泥石流,无数群众无家可归,有战士在抢险中牺牲。学校号召捐款,秦应把一整月的零花钱都捐出去了,再加上过年时得到的压岁钱。维愿贸易也捐了很多,骆维摸着他的头,说他是个有同理心的孩子。
可即便如此,他也不知道真实的洪水,真正的救灾是什么样子。
前面等热水的人都上楼了,秦应接到热水,端着两盒方便面上楼,叫了黎宝两声,黎宝才反应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秦应觉得黎宝有点不对劲。
“你记不记得我们五年级的时候,秋犁市也生过洪水?”黎宝说。
秦应刚才想起的就是五年级那次,但洪水并没有生在秋犁市,而是周围像蓝草镇这样的地方。
可是在黎宝的记忆里,那场洪水也波及了秋犁市。
荷边街和许多老街一样,处在地势比较低的地方,比地势低更恼火的是,它的排污系统非常糟糕。别说那年持续的暴雨,就是寻常夏天的一场暴雨,荷边街也可能污水恒流。
黎宝很小的时候,就知道下雨不是什么好日子,下暴雨更不是,一开始漫起来的水还算干净,可很快,水就变成了臭水,它们托着腐烂的飘浮物涌进平房,有耗子甚至蛇的尸体。涨水的时候,电是被切断的,荷边街所有人一边大骂一边用盆子、水桶将污水从家里舀出来。
周宝鹤是不用干这种事的,他干干净净地坐在床上,楚群身体不好,就算干,也干不了多久,而周凡这种时候根本不会回家。于是对付污水的工作,落在黎宝身上。
当年他还很矮,瘦弱的身体长时间浸泡在污水中,累得精疲力竭,却不能休息,污水根本赶不完,他稍微停一下,屋里又漫起来了。
等到洪水退去,他的手和脚都被泡皱,腿和腰的皮肤长出恶心的疙瘩,奇痒无比,而楚群根本不舍得带他去医院,丢给他一管最便宜的药膏,还骂他脏,不知道在哪里染一身病回来。
那段时间,楚群不准他进屋,怕他传染给周宝鹤。他只能抱着那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药膏,涂抹在被挠破的地方。
日日夜夜,那样的痒直到现在,他还能清晰地记起来。
一到下雨天气,就有种抓挠腿部的冲动,即便疙瘩早就好了,早就不痒了。
那些因为不卫生而患上的皮肤病,没有得到合理的治疗,半个月后痊愈,大约只是因为他是个小孩,小孩命大。
黎宝的手又一次无意识地挪到腿边,但这一次,他没有挠,因为秦应正看着他。秦应的眼神里带着痛,幽绿在深深的地方变幻莫测。
“早就过去了。”黎宝收回手,笑着说:“我只是……看到这么大的雨,忽然想起以前的事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秦应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