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涵最后还是把檔案传出去了。
代价是她一路从巷口跑到校门,连停下来买早餐都没有。高雄早上的太阳毫不客气,才跑到一半,她的后背已经冒出一层薄汗,帆布袋随着脚步不停撞在腰侧。
这次控制身体的人是她。
所以我只能陪着喘,不能替她跑。
【妳可以走慢一点。】
〖九点零五了。〗
【老师通常会晚三分钟进教室。】
〖万一今天没有呢?〗
【那就迟到。】
〖你讲得好像不关你的事。〗
【学籍上确实不关我的事。】
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下一秒,她又跑得更快,像是只要速度够快,就能把我那句不怎么好笑的话甩在后面。
〖闭嘴,留点力气帮我想等等怎么跟老师解释。〗
【是妳在跑,为什么我要留力气?】
〖张智凯。〗
【好,我闭嘴。】
我们在钟声响完以前衝进教室。
子涵扶着后门喘气,几名已经坐好的同学同时回头。她立刻把呼吸压小,假装自己只是走得稍微快了一点,接着若无其事地走向中间靠窗的位置。
「妳今天怎么这么晚?」坐她旁边的女同学替她把椅子往外拉。
「睡过头。」子涵坐下,把帆布袋放到脚边。
【说谎。】
〖不然要说我一早把自己弄到床单都湿了吗?〗
我安静了两秒。
【严格来说,是我弄的。】
子涵想都没想,便把原本只该留在脑中的回嘴说了出来。
「你还好意思说。」
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出了声。
她旁边的女同学停下翻讲义的动作,满脸困惑地看着她。
「妳在跟谁讲话?」
「没有啦,我刚刚想到昨天改报告的事。」子涵僵了半秒,伸手去拿桌上的自动铅笔。
「喔,我还以为妳在跟我讲。」
【理由很烂。】
〖你闭嘴。〗
【刚才不是闭过了?】
子涵用力按下自动铅笔,笔芯啪一声断在桌面上。
我很有求生欲地重新安静。
教授晚了两分钟才走进来。
子涵在脑中冷冷地哼了一声,显然不打算承认我对时间的判断完全正确。教授把笔电接上投影机,先点名,再把上週谈到一半的质性研究方法接着往下讲。
点名时,我下意识跟着名单往下数。
这个习惯到现在还没有改掉。教授念到某个名字,我便知道再过几个人会轮到以前的我;知道他通常会先看一眼萤幕,停顿一下,再把「凯」念得比前两个字稍微重一点。
可是今天,那个本来应该出现的停顿没有来。
名字一个接着一个往后走,排列自然得没有留下任何缝隙。教授念完最后一人,抬头问有没有人还没被点到。两名迟到的学生在门口举手,接着名单便被关掉。
没有人替我回答。
也没有人发现,刚才应该还有一个名字。
〖你以前的学号是多少?〗
我把那串数字完整念给她听。
子涵拿出手机,趁教授调整投影片时登入学校的课程平台。她明知道会看见什么,还是在站内讯息的收件者栏位输入我说的学号。
画面转了一圈,跳出「找不到使用者」。
她很快把页面关掉。
〖至少你还记得。〗
【记得一串不能用的数字有什么用?】
她没有回答,只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。
这堂课我以前坐在后面。
不是因为后排比较适合睡觉——虽然确实很适合——而是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正好对着冷气出风口。高雄的三月已经足以让一个臺南人放弃尊严,只要那个位置没人,我通常都会坐过去。
现在当然没有人知道那是我的位置。
教授讲到田野研究中的观察者角色,突然停下投影片,转身扫过教室。
「上礼拜指定的文章,应该都有看吧?」
教室里响起一阵只有纸张翻动、没有人愿意抬头的声音。
子涵低头盯着讲义。
她有看。
准确地说,她昨晚一边修照片、一边把文章从头滑到尾,中间还回了六则 stagra 留言,最后在第五页停留了十七秒,因为有人传讯息问她週末要不要去旗津。
〖你不要在这时候回想得这么清楚。〗
【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】
「林子涵。」
她的背立刻挺直。
「研究者进入田野后,如果田野里的人知道自己正在被观察,文章认为最容易被忽略的是什么?」
整间教室安静下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