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告交出去的那天晚上,子涵在最后一页多打了一行字。
「特别感谢:张智凯。」
游标停在我名字后面,一闪一闪。
【删掉。】
〖为什么?〗
【老师问这个人是谁,妳要怎么回答?】
〖帮忙整理资料的人。〗
【哪一组的?】
〖我们这组的。〗
【学号?】
她的手停在键盘上。
【还有,其他三个组员根本不知道我。妳把一个没有人听过的名字放进去,明天怡安第一个问妳。】
〖我可以说是帮忙听录音的朋友。〗
【然后老师问,为什么把有受访内容的檔案交给组外的人。】
子涵盯着那一行字。
她没有立刻删。
一股不太高兴的闷意从胸口传来。我知道她不是在怪我。真正让她不舒服的,是那份报告里明明有我记下的内容,最后却连三个字都放不进去。
我对这种事早就习惯了。
点名簿没有我,分组名单没有我,图书馆借阅纪录也不可能出现我。连我最熟悉的那张系馆桌子,如今都只是一个没人坐的空位。
可是子涵好像还没有习惯。
〖至少放在最后面,又不会怎样。〗
【会害妳被追问。】
〖被问再说。〗
【林子涵。】
我很少连名带姓叫她。
她听见后,手指终于从键盘移到触控板,把整行字反白。
【我知道妳想干嘛。】
〖你又不能读心。〗
【这个不用读。】
〖那你说啊。〗
【妳想证明我也有做。】
子涵没有回答。
【我知道就好了。】
〖可是只有你知道。〗
【妳也知道。】
她胸口的闷意轻轻动了一下。
我本来只是想让她把名字删掉,说完才发现,那句话好像比预期中更有重量。
这个世界上,只有我和她知道。
以前在臺南,我觉得只有一个人记得根本不算证明。记忆会错,人也可能欺骗自己。可是现在看着投影片上那三个字,我忽然觉得,被另一个人知道,或许已经和独自记得不太一样。
子涵最后按下删除键。
名字消失,下面的文字自动往上补齐,像那一行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她把檔案存檔,寄进小组聊天室。
下一秒,她又在电脑里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件。
【妳要干嘛?】
〖没干嘛。〗
她先把原本那个加密资料夹打开。
里面已经有一大堆东西。
最早是控制权纪录。哪一天换成我、几点开始、维持多久,前一晚睡了几个小时,她全都用试算表记着。接着是我们去臺南时查过的路线、在安平拍下的巷子和公园矮墙,还有高雄旅行的照片。
最下面另有几个记事檔。
「智凯说他记得的家。」
「生活规则。」
「不能让爸妈知道的事。」
以及一个檔名只有日期,内容却写着共生第三十一天早上发生了什么的纪录。
那份纪录很短。
没有写过程,只写我们当晚重新说好的规则,和她答应的范围不能被擅自扩张。
子涵的游标在那个檔案上停了一会儿,没有打开。
她新增一个资料夹。
名称先打成「张智凯」。
想了想,又改成「共同日誌」。
【妳真的要把我做成研究对象?】
〖不然你那些东西散得到处都是。〗
【都在同一个资料夹,哪里到处?】
〖分类很乱。〗
【看得懂就好。】
〖我看不懂。〗
【檔名不是都有写?】
〖闭嘴,我在整理。〗
她把檔案一个个拖进去,再建立一份新的日誌。
页面最上方先放日期,下面分成两栏。
左边是「子涵记得的」。
右边是「智凯记得的」。
【为什么妳在左边?】
〖电脑是我的。〗
【幼稚。】
〖不然你用自己的电脑。〗
这句话说完,她自己先安静了。
我没有电脑。
没有自己的帐号,也没有能真正属于我的任何东西。
她大概只是顺口反呛,情绪却比话更快传回来。胸口忽然缩紧,像有人在那里碰到一个不该碰的地方。
【没关係。】
〖我不是那个意思。〗
【我知道。】
她停了几秒,把右边的栏位往左拖宽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