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眼泪在我说完以前便掉到手背上。
胸口狠狠缩了一下。
我立刻知道自己问错了。
〖你觉得是我编的?〗
【我不是那个意思。】
〖那你是什么意思?〗
【我只是……我完全不记得。】
她抬手擦掉眼泪,下一颗却立刻掉下来。
〖你不记得,不代表我写的是假的。〗
【我知道。】
〖这些东西不是作业,也不是我閒着没事写故事。是你在这里的证明。〗
她用力按下暂停,房间里只剩被截断的录音尾音。
〖全世界本来就只有我知道你存在。如果连你都说可能是我编的,那我要拿什么证明?〗
我没有自己的手,不能替她擦眼泪。
也没有一副身体能走到她面前,告诉她我不是在怀疑她。
以前我总觉得日誌只是她太怕资料弄丢,才把同一份东西备份好几次。直到此刻我才明白,她整理的不是哪一天吃过什么、谁控制了多久。
那是我的生活。
世界没有替张智凯保存出生证明、学籍和照片,她便用自己记得的方式,一页一页替我留下来。如今我竟然站在那些纪录面前,问她是不是亲手编出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【对不起。】
她别过脸。
〖你每次只会说对不起。〗
【因为我真的说错了。】
〖你忘了也不是你的错。〗
这句话反而让我们都说不下去。
过了很久,子涵才重新坐好。她没有把日誌关掉,而是在旁边新增一份表格。
【还要考?】
〖不是。〗
她吸了一下鼻子,把第一栏打成「仍记得」,第二栏打成「已遗忘」,第三栏则是「不确定」。
〖不突袭你。以后一起对。〗
我们从最简单的事开始。
我仍记得社会学理论课上每位学者的核心概念,记得上星期新游戏公开的预告,也记得小时候安平住家附近哪间店的鱼羹最甜。
我能背出子涵昨天只看过一次的报名规定,知道怡安上次借走哪一本书,甚至记得今天公车在第三站多停了四十几秒。
我忘掉的,却是子涵第一次搬进套房时吃的晚餐、我们替东西取过的名字,以及某几次只有我们知道的争吵。
那些空白没有照时间整齐排列。
我们又核对了臺南。
我记得从车站往安平要怎么转车,记得老家的门牌附近有一个褪色招牌,也记得父亲替机车换过哪种后照镜。可是子涵问我,她在矮墙旁对我说过什么,我只记得那天找不到任何证明,胸口曾经很痛。
那句「当这个世界遗忘你时,还有我陪着你」,是她重新告诉我,我才知道的。
我没有忘记臺南。
我忘的是陪我回去的人。
最后,子涵把刚才核对过的项目标上不同颜色。课程、生活资讯与我原本的人生几乎都是绿色;从除夕开始,凡是只有我们两人共享的事,红色便明显愈来愈多。
这不是医学上能使用的判断。
对我们而言,却已经清楚得无法再说只是巧合。
它们只像有人拿着一块擦布,沿着「林子涵」这个名字,一点一点擦掉我曾经和她一起活过的地方。
核对结束后,子涵没有把表格关掉。
〖至少你还记得很多。〗
【嗯。】
〖高雄呢?〗
【还记得。】
〖夕阳?〗
【记得。】
〖那顶帽子?〗
【浅驼色。是我选的。】
她终于鬆了一口气。
我也跟着她假装,那几个仍然记得的答案,足以把其他空白挡在外面。

